西厂番子适时地将手中的皮鞭在半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姚宗文闭上眼睛，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咬碎了牙，重新弯下腰，将散发着热气的马粪一筐筐倒进深坑里。

十几天后。

随着气温渐暖，加上地下马粪发酵持续提供的地热，那些紧密排在温床里的紫红色甘薯，表面裂开，钻出了密密麻麻、透着嫩紫色的翠绿藤蔓。

藤蔓长得极快，不过半月光景，便有一尺多长，层层叠叠地挤在温床里，宛如一片绿色的绒毯。

文官们站在田头，手里握着锄头，等待着徐光启下一步指令。

在他们的认知里，育苗育好了，接下来自然是将这些块茎挖出来，连根带苗种进田里。

然而，徐光启并没有下令挖土。

他搬来一个竹筐，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剪刀。

“咔。”

刀刃合拢，一根长达一尺半的甘薯藤蔓被齐根剪断。

徐光启没有停手，他将这根藤蔓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长度，剪刀上下翻飞。

“咔、咔、咔。”

一根藤蔓，被他剪成了四五段。

每一段不过三寸来长，上面带着一两片叶子和一个微小的茎节。

他将这些光秃秃、连一丝根须都没有的断藤，扔进身后的竹筐里。

“徐大人！”姚宗文瞪大眼睛，忍不住出声，“你这是疯了不成！好好的苗，连根都没长齐，你把它铰碎了作甚！”

他指着筐里那些断裂的藤蔓残骸。

“草木无根不活！你拿剪刀绞断其生机，这等死物埋进土里，若是能活，姚某把这竹筐吃了！”

徐光启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转过身，将那把剪刀递到姚宗文面前。

“姚给事中。你熟读诗书，可曾听过‘折柳插枝’？”

徐光启拿起一截三寸长的甘薯藤蔓，指着茎节处几个极其微小的白色突起。

“这甘薯，不似麦谷需播撒种子，也不似土豆需切块入地。它天生带有一股夺天地造化的蛮劲。”

“它不需要根。”

徐光启将那截藤蔓举高，迎着初夏的阳光。

“只要有水，有土。把这截藤蔓插进泥里，哪怕只有一寸长，只要留一个茎节，这白色的突起便会在地下生出新根。这叫‘剪蔓扦插’。”

他指着那不到半亩地的温床。

“一介种薯，可生十几根藤蔓。一根藤蔓，可剪作十段。这半亩温床里的种苗，剪下插地，足以铺满这三十亩碎石坡地！”

不需要留种结籽，不需要整块下地。一变十，十变百。这种裂变式的繁育速度，犹如一场瘟疫，彻底颠覆了传统农学的播种常识。

“起垄！”

徐光启将剪刀扔进筐里，发出一声断喝。

“这甘薯耐旱，却极怕水涝。且其地下块根膨大，需得土层深厚。在这三十亩坡地上，给老夫起出高一尺、宽两尺的土垄！将这些藤段，斜着插入垄顶，只留两片叶子在外！”

西山皇庄的碎石坡地上，立刻陷入了繁重的劳作。

姚宗文和十几名言官，被迫跪在坚硬的土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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