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颠倒城 任东歌
一步,如钟摆。他的鞋子是布鞋,鞋底有泥,那泥会不会掉下来?掉下来,是掉到我的头上,还是掉到他的头上?我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因为在这里,“头上”和“脚下”是没有意义的。
我继续往前走。街道两旁有店铺。一家布庄,布匹挂在“屋顶”——不,是挂在“地面”上。布匹垂下来,如瀑布,如帘幕。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柜台是倒悬的,他的头在柜台下面,脚在柜台上面。他在打算盘,算盘珠子是倒着拨的,可声音是对的,噼里啪啦,清脆悦耳。他在招呼客人,声音也是对的,不大不小,不疾不徐。可他的话,却是颠倒的。
“你要什么?”他说。
我听成“什么你要?”不是他说的颠倒了,是我的耳朵在这里也被颠倒了。我听到的,是反向的。他说的“你好”,我听到“好你”。他说的“客官”,我听到“官客”。我努力去听,去反向理解,可脑子转不过来。最后,我放弃了。我不再试图听懂,只是听。听声音本身,听它的高低、长短、轻重。不去管意思。因为意思,也是外面的。
走过布庄,是一家酒楼。酒旗倒挂着,旗上写着“醉仙居”三个字,可我看过去,是“居仙醉”。酒楼的门口,站着一个小二,头下脚上,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碟菜。菜也是倒扣在碟子上的,如一座座小山。他看见我,笑着招呼:“来客,里面请!”我听到的是“请里面,客来!”我笑了笑,走了进去。
酒楼里面很大,桌椅都倒悬在天花板上——不,是地板上。客人也倒悬着,围坐在桌旁,推杯换盏。酒从杯中倒出来,不往下流,往上流,如一条细细的瀑布,逆流而上,落入客人的口中。他们喝酒的姿势很奇怪,仰头——不,低头,嘴巴朝上,酒从下往上流,正好灌入嘴里。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如果外面的世界也这样,那该多好。酒往上流,便不会洒;人倒着走,便不会摔。可这念头刚起,我便笑了。不是外面不好,是我习惯了外面。习惯,才是最大的颠倒。
小二领我到一个坐位前。座位也是倒悬的,我不知怎么坐。小二指了指,示意我头下脚上。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身体一翻,头朝下,脚朝上,悬在那里。起初很不适应,血往头上涌,脸涨得通红。可过了一会儿,便习惯了。不是血不往头上涌了,是我感觉不到了。在这里,感觉也是颠倒的。你觉得涨,其实是空;你觉得空,其实是涨。
小二端来一壶酒,一只酒杯。酒是热的,冒着热气。热气不往上飘,往下飘,如一条白色的蛇,从杯口钻出来,钻到桌面上,然后消散。我倒了一杯酒,酒从壶嘴流出,往上流,流入杯中。我端起酒杯,低头——不,仰头,酒从杯中流出,往上流,流入我的嘴里。酒很烈,辣得我直咳嗽。可咳嗽声也是倒的,不是往外咳,是往里咳,呛得我更难受。
我放下酒杯,不再喝。不是不能喝,是不想在这种别扭中继续。我宁可渴着,也要保持自己的方式。可这念头,是不是也是一种执着?执着于“自己的方式”,执着于“正常”,执着于“外面的规则”。在这颠倒城中,这些执着,才是最大的障碍。
我离开酒楼,继续往城中心走。
街道越来越宽,行人越来越多。他们有的在赶路,有的在做买卖,有的在闲聊,有的在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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