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40章 潮起潮落  任东歌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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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句话:‘得意而忘言。’意思是说,真正明白了,便不需要说话了。我年轻时不说话,是因为不会说;后来说话,是因为想说;现在不说话,是因为不用说了。我想明白的事,说出来你们也不信。不如不说。”

我问他:“先生想明白了什么事?”

他沉默了很久。海浪一浪一浪地拍打着礁石,如心跳,如呼吸。终于,他说:“我想明白了——我不是我。”

我一愣。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说:“这个会老,会病,会死的‘我’,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我,是这个。”他指了指天上的月亮,指了指海面的波光,指了指远处的渔船,指了指脚下的礁石,最后指了指我的心口。“在这里。在一切里。无处不在,无处不是。它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它不是我想明白的,是我本来就知道的。只是以前忘了,现在想起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沙,走回了村塾。

第二天清晨,我跟着几个学生走进塾房。

沈先生坐在讲台上,手中握着戒尺,面前摊着那本翻旧了的《论语》。

他的眼睛闭着,面容安详,嘴角微微上扬,如在做一个好梦。我以为他在打坐,便没有打扰。可学生们叫了他几声,他没有应。

一个胆大的学生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他的手冰凉。

沈先生死了。

死在他的讲台上,死在他教了三十年的书桌前,死在他最熟悉、最心安的地方。他的身体还是温的,衣袍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桌上那碗茶还剩半碗,已经凉了。戒尺横在书旁,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今日无课。”

村里人给他办丧事。没有道士念经,没有和尚超度,没有吹吹打打,没有哭天抢地。他们只是给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用一张草席裹了,抬到海边。在他常坐的那块礁石旁,挖了一个坑,将他葬了。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在坟前放了一块他从海边捡来的石头。石头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忽然,我发现石头上出现了一行字。不是刻上去的,是自然浮现的,笔画如潮水痕迹,深浅不一,却清晰可辨。那行字写的是:

“潮来潮去,我不曾湿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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