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梦中梦中梦 任东歌
有分别便有痛苦,有痛苦便有修行。
他修了数千年,修的不是无分别,是知道有分别,却不逃。
苏念十五岁那年上高中,考进了他当年的母校。第一天回来,她说:“爸,我们教室在四楼,倒数第三排靠窗。”他愣了一下,问她:“窗外的树还在吗?”她说:“什么树?”他说:“槐树。”她说:“没有槐树,有一棵银杏。”
他点点头。
槐树没了,银杏还在。槐树是三十年前的事,银杏是此刻的事。
三十年前与此刻,在他心中,已无分别。
苏念十八岁那年高考,他送她去考场。
骑单车,她在前面,他在后面。经过七条街、三个红绿灯、一家卖鸭脖的店。
那家店以前叫“愿茶”,招牌上画着一朵不知名的花。他后来查过,那是玉树花,希望之岛上的玉树花。他一直没有告诉她。到了考点门口,她停下车,他停下车。她回头看他,说:“爸,你回去吧。”他说好。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爸,等我回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十八年前父亲送他时的笑容一样,和梦里墙上的照片一样,和太素煮茶时壶中翻滚的水一样,和庚娘听花时花瓣上滑落的露珠一样,和琅嬛看经时字字相衔的光一样。
是一样,不是相同,是一如。
苏念考上了浙大,和张琪成了校友。
她搬去学校住,家里便冷清了许多。张琪在客厅看电视,他在书房看书。
电视里放着什么,他不知道。
书里写着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坐着,听时间走路。脚步声很轻,轻得像张琪起身去厨房倒水,轻得像窗外风吹过银杏树的叶子,轻得像他心中那根绷了五十年的弦,终于松了。
五十年。从十七岁到六十七岁,从高考到退休,从骑单车送父亲去考场到骑单车送女儿去考场。
他活了数千年,可这五十年,比数千年长。数千年是梦,梦里的山再高,高不过家乡的槐树;梦里的海再深,深不过母亲熬的银耳莲子羹;梦里的女人再美,美不过张琪洗完澡后浴室里弥漫的水汽。
他活了数千年,可他真正活着的,是这五十年。
这五十年里,他没有御剑飞行,没有吞吐日月,没有在愿海深处坐七天七夜。
他只是在。
在实验室里养细胞,在地铁上打瞌睡,在厨房门口看妻子炒菜,在考场外等女儿出来。只是这样活着,只是活着。
七十三岁那年,张琪病了。
不是大病,是老了。
老了便是最大的病,无药可医,无方可治。她躺在医院的床上,瘦得像一片枯叶。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如五十年前那个夜晚,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裂缝,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五十年了,手还是凉,他还是暖。暖不了她,可她还在,还在他手中,还在他眼中,还在他心中。
“苏陌。”她忽然叫他。他凑近些,听见她微弱的声音:“你知道吗?那个玉坠子……我戴了五十年。”
他低头看她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绳,红绳已经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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