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新旧交锋 天子
高,却像一把钝刀轻轻搁在琴弦上,整个大殿的嘈杂声瞬间被齐齐切断。
张居正转过身,面向御座方向微微躬身:“启奏皇上,赵御史既然说陈瑾的账法是妖法,说两淮盐政的亏空是捏造,臣以为口说无凭,眼见为实。
“张尚书,你可将昨日陈瑾绘制的账目图表带来了?”
张学颜从袖中掏出一份厚厚的卷轴,说回首辅,臣随身带着。
张居正淡淡道,呈上来,请皇上御览。
随堂太监小跑着走下玉阶接过卷轴,折返后在万历面前的御案上小心翼翼地展开。
万历皇帝原本对这些枯燥的钱粮账册一向头疼,每次看到密密麻麻的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就眼晕,可这回他低下头往案上扫了一眼,眼睛却一下子亮了。
展开的根本不是传统账本。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用不同颜色绘制的饼状图和一张折线图。
陈瑾用朱砂和墨汁把江南三府秋粮折色的流向、漕运损耗逐年递增的趋势,还有两淮盐政的亏空比例,画得一目了然。
就算是不懂算学的人也能一眼瞧出哪里不对劲。
万历惊奇地指着图上那条陡升的红线,说这就是陈瑾画的?
红线是漕运损耗?
万历元年到四年江南没遭什么大灾,怎么损耗线跟山峰似的猛往上蹿?
再看这张圆饼,两淮盐课的实收部分生生缺了这么大一块!
少年天子的声音里好奇渐渐被愤怒取代,他虽年幼却绝不是傻子,这张图把大明国库被硕鼠啃噬的惨状血淋淋地撕开在他眼前。
张学颜高声接过话头,说这便是陈瑾用天地账核算出来的结果,每一笔亏空在后附的表格里都有明细,绝无半点捏造,那三十万两白银就是被盐运司的贪官污吏以治河剿匪的名义中饱私囊了。
赵廷瑞眼见小皇帝的脸色变了,心里一慌,扑通跪倒在地,说皇上切莫被这妖图给蛊惑了,这分明是陈瑾为了邀功请赏刻意用这些奇形怪状的图表来耸人听闻,微臣敢以性命担保,两淮盐政绝无如此巨大的亏空。
张居正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怒不厉,却像刀子一样能把人的魂魄从躯壳里剜出来。
他说,既然赵御史敢以性命担保,臣恳请当朝传唤陈瑾上殿,让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与赵御史对质。
若陈瑾真是妖言惑众,臣愿与张尚书同罪;若陈瑾所言非虚,便请皇上严惩国贼。
万历心里正对这个能画出这种图表的少年充满了按不住的好奇,当即一拍御案,准奏,速传陈瑾觐见。
此时户部衙门的算学机要室里,陈瑾正握着炭笔,埋头核算太仓银库的一笔陈年旧账。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神色紧张的太监在户部官员的引领下冲了进来,声音又急又尖,说陈相公快,皇上有口谕,即刻宣您入皇极殿觐见。
陈瑾握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眼里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光。
他放下炭笔,从容地整了整身上的青色襕衫,掸去袖口的灰尘,淡淡说了句有劳公公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