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看似面无表情，实则握着毛笔的指骨都在隐隐发白。

在此之前，荀彧一直觉得羊耽就是自己的明主，心怀汉室，尊重天子，且为了长久之计能够毫不犹豫地夺取部分世家的利益。

如此种种，着实是让荀彧深感满意与欢喜，觉得或许用不了多少时日就能与羊耽携手心中大志。

可，事实无疑是给荀彧泼了一盆冷水。

羊耽不是不会被任何私心动摇，而恰恰是被内心的私德所挟持，以至于做出了这等不智之举。

荀攸隔着三步的距离，将荀彧那些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一时莫名地感到有几分发冷，然后缓缓开口道。

“叔父所言看似无有破绽，但叔父是不是忽略了一事，那便是庖厨对于火候的掌握自然是至关重要，但需要烹煮什么菜肴，那不是由庖厨而定，而是丞相决定的。”

“言尽于此，还望叔父勿要糊涂。”

最后，荀攸拱手朝着荀彧一拜，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不是荀攸不想继续尝试劝说荀彧，而是荀攸明白荀彧未必能听得进自己的劝说，反倒是给荀彧留下足够的时间反思，或许能够得出不一样的结论。

更重要的是，荀攸不敢继续听下去了。

有些事，一旦知道了太多，那么荀攸也将会是陷入夹在羊耽与荀彧之间的处境左右为难。

目送着荀攸的离去，荀彧握在手中的毛笔滑落了一截，然后再度重重握住，眼中却是流露出几分复杂之色。

荀攸留下了一句劝说便选择主动告退，这看似是还在关心荀彧，实则已然是在无形当中做出了选择。

那便是荀攸会选择站在羊耽的那一边。

荀彧沉默了良久，就如此保持着静坐，直至手肘动了动，却是再度继续伏案处理文书。

……

而在另一边赶往着太学的马车上，徐庶同样提出了类似的疑问。

只不过，徐庶所担忧的却是冬季如此损耗兵力以及物资，待到来年开春之后，朝廷应对中原乱局或会陷入到被动之中。

羊耽沉吟良久过后，听着车轮在街道上碾过冰雪所发出的“呀噫呀噫”的声音，开口道。

“元直，于乱世当中，走得快不如走得对，我欲救的不是一家之天下，而是万民之天下。”

“今日为风雪所挡而舍十万百姓，他日就能为一己之私而弃百万千万百姓，此非吾之所求也。”

徐庶陷入到了深思当中，然后朝着羊耽躬身一拜，道。

“谢丞相指点。”

“称不上指点，只是勿忘己心罢了。”

羊耽开口道了一句，思绪也不自觉地飘远了几分。

当世立志终结乱世的英杰，想来是不在少数。

可真正能始终记得最初想要终结乱世初心的人，又有几人？

羊耽不知，但却明白自己的初心是什么……

所以，羊耽何尝不知道如此强行赈灾，实则是不智之举，十万百姓就是持续缴纳十年赋税都未必能补上其中的损失。

可，有些事不是要以“不该”或“应该”进行衡量的。

马车停了。

“丞相，到太学了……”